鰻苗一尾跌到5元的背後原因

這幾天新聞都在報，曾經一尾就要100甚至200元的鰻苗，在2026年1月跌到一尾剩5元，上次出現這個價格大概是30年前，只不過30年前的5元還挺好用，現在的5元連滷蛋都買不起，今年價格是真的崩到脫褲子。

為什麼價格會跌成這樣？那每客動輒6、7百元的鰻魚飯今年會有機會降價嗎？答案是：應該不會，死心吧。

底下我試著用我理解的狀況來做一些囉嗦的解說，因為這產業真的比黑白大廚的菜單還複雜，它包含了鰻苗頭期苗、鰻苗走私、香港洗產地、中國的競爭、還有2025年的大豐收等眾多因素，所以文章一寫就大約4千字。底下開始

■先說鰻苗價格怎麼決定的？

鰻苗價格跟魚市場海鮮價格一樣道理，都是看捕獲量與需求。因為鰻魚至今仍是公認最神祕的單身漢，有許多生態未解之謎，仍然無法很好的取精取卵完全養殖，因此鰻苗都是要到野外抓，抓了之後再回到陸地養殖池裡養大到5尾斤（5尾一公斤，相當於每尾200公克，業界稱為5P），然後變成我們餐桌上的鰻魚飯。

通常超過4尾斤的鰻魚就會肉質逐漸轉Q且魚刺感明顯，日本人不愛，日本人喜歡的是嫩到入口即化的那樣口感。而從跟蚯蚓一樣的小小鰻苗要養大到一尾200公克的5尾斤，通常需要8個月到1年多不等，這取決於餵食的飼料、養殖的水溫與環境，還有鰻魚的體質等等多重因素。也因此，養鰻魚的人，要能很精準控制鰻魚成長速度與市場需求，才不會養出超過4尾斤、賣不出去的大鰻魚。

台灣政府通常每年只在11月1日到2月28日開放捕鰻苗，只開放4個月說是維護鰻魚資源，其實很荒唐的是這就是鰻苗才會到來的主要季節，牠們從馬里亞納海溝游了3千多公里，來到台灣差不多就是這季節，其它季節想捕也捕不到。也因此，鰻苗資源愈來愈匱乏，價格才會飆到一尾要200元的天價。

所以，每年11月1日開始可以捕鰻苗之後，鰻苗「開盤價」就會開始出現，並隨著時間與捕獲量，跟股票市場一樣上上下下，例如2024年11月初的開盤價，一尾鰻苗價格是95元或100元，到了2025年2月，因為捕獲量太多，就降到一尾只剩10元。

■再來解釋台灣鰻苗與日本的關係

那為什麼今年價格崩到這樣脫褲子，先說結論：「今年不管是鰻魚或鰻苗，日本人都不買單了！」

其實早在幾年前，日本人就開始不愛台灣養大的鰻魚。一方面是中國鰻魚養殖業，在台灣與日本技術支援下崛起，每年捕獲鰻苗數量幾乎都是台灣10倍，產能與價格都變成中國與日本說了算，以2023年為例，台灣活鰻魚在日本鰻魚市場中萎縮到只剩10.6％，到了2024年，更只剩下2.4％。

另一個原因是，大約5年前日本爆發產地標示不實事件，岐阜縣高山市有家「高山水產青果」公司用中國鰻假冒日本愛知縣本土鰻對外銷售，導致日本人全面反彈，因此這幾年日本的鰻魚業者更傾向於自己養。

日本《食品表示法》的《食品表示基準》規定是這樣：不管你原本鰻苗是在台灣抓的，或是日本、韓國、中國抓的，都不管，反正只要有合法進口文件，且最後在日本本地養殖時間贏過其他地方，例如一尾200天大的魚，只要超過101天是在日本國內養，就能掛上「日本國產」標章，價格與信賴度就會遠高於進口鰻。

也就是，日本現在最喜歡跟台灣買「小小鰻苗」，勝過買「5尾斤的鰻」，因為這樣他們就能自己養並冠上日本國產標章。

★★★這邊最大關鍵來了：為什麼日本最喜歡台灣鰻苗？因為每年鰻苗從馬里亞納海溝出發，順著北赤道洋流與黑潮前進，抵達的第一站就是台灣。也就是，率先抵達台灣的這一批「頭期苗」，就是身體最健康的奧運長跑選手，而且11月就抵達；而日本本地的鰻苗，通常要12月或1月才會大量抵達。（日本撈捕鰻苗的地點主要是在九州宮崎、鹿兒島，靜岡濱名湖，以及關東利根川兩岸的千葉縣銚子市跟茨城縣神棲市波崎地區）。

★★★★更大的重點是：游到日本的鰻苗，經過長時間奔波，通常體質較弱，且撈獲時間較晚。而日本土用丑日鰻魚節通常在7月下旬。也就是，如果他們能在11月就養到台灣這批身強體壯的鰻苗，到了7月，他們就能有「日本國產的5尾斤鰻魚」可以賣。而如果他們養的是12月甚至1月才抓到的鰻苗，到了土用丑日，鰻魚也許還小到沒法上市，而接下來進入秋冬，鰻魚生長緩慢且換肉率差，他們就要花更多成本來養鰻魚而且也趕不及在鰻魚節時供應。

■這造就三個現象：

第一、儘管台灣政府三申五令禁止鰻苗出口（因為一出口，我們台灣本地養殖漁民就沒有自己的鰻苗可以養，產業就會大受影響），但每年依舊有大量鰻苗被走私出去，因為日本人願意出高價買頭期鰻。

第二、因為日本規定要有合法進口文件的鰻苗，養大後才能掛日本國產，而台灣直接走私過去的鰻苗沒法有合法進口文件，因此現在不論中國或台灣，走私鰻苗途徑就是先想辦法走私到香港，透過香港自由貿易港地位洗成產地，接著再合法運到日本。

也因此，根據日本財務省貿易統計，每年進口到日本的鰻苗，大概9成以上的出口地都是香港。然而全世界都知道，香港幾乎沒有漁民在捕撈鰻苗（因為鰻苗會游到香港的數量極少，每年只有元朗與大嶼山一帶可能會不小心抓到幾公斤），但每年透過香港正式合法出口到日本的鰻苗數量，卻往往超過10公噸。

第三、每年11月台灣鰻苗剛開盤時價格一定會最好，因為這就是日本人最想要的頭期苗，而隨著進入12月或1月，當日本也能開始大量捕到鰻苗，這時鰻苗價格就會往下掉。

■為什麼今年鰻苗崩到一尾剩五元？

最主要原因是：去年存貨太多了。

隨著無限制捕撈，這幾年鰻魚愈來愈少。根據統計，近10多年來，整個亞洲包含台日中韓四個國家的鰻苗捕獲量：

2014年約100公噸是近年最高

2018年約20公噸歷史性大欠收，苗價飆破每尾200元

2020年約65公噸算小豐收，但遇到疫情餐廳歇業，鰻魚養殖戶慘賠

2022年約40公噸，支撐價格平穩

★★★★★底下這邊是重點中的重點：

2024年11月到2025年2月，約80公噸，創近11年新高。其中台灣捕獲約6公噸，日本捕獲13公噸，韓國約5公噸，而中國一舉捕獲54公噸。以每1公斤約相當於5千尾鰻苗計算，亦即去年產季，台日中韓就撈捕了大約4億尾鰻苗。

這麼多的鰻苗在去年入池後，有許多日本土用丑日鰻魚節消化不掉的，大多都在5尾斤時就撈起來做成真空蒲燒鰻，也因此，這一兩年的蒲燒鰻存貨，或是還沒撈起來還在養的老鰻，都來到歷史新高。

正因為去年鰻苗太多，不管台灣或日本或中國，許多養殖戶已經把錢跟魚塭都投進去，而且鰻魚飼料不便宜，養了一年已經押注了許多成本都還沒回收，因此大部分養殖戶都已經沒有充裕資本也沒有魚池空間可以再養今年的新鰻。加上今年鰻苗來得很慢，11月初開始到12月每天都只抓到1、2公斤，等到現在1月了鰻苗才數量較多，但這已經不符合日本人需要的11月頭期苗，因此價格跌到低谷。

以上解釋結束。是不是有點複雜。

■那今年鰻魚飯會降價嗎？

先說答案，應該不會，請死心。

原本台灣鰻魚王國這名號，在1987年政府開放兩岸探親之後，很快就有台商於1990年代跑到中國，把養殖技術包含鰻苗馴化、飼料配方、肥育，還有魚池建設等關鍵技術傳到福建順昌與廣東順德等地，也很快的，1993年台灣鰻魚在日本的市佔率還有7成，到了1994年就出現死亡交叉，中國產量開始贏過台灣。

從那之後，台灣雲林口湖與彰化鹿港這兩個主要鰻魚養殖區開始逐漸蕭條，特別是2021年最慘，因為2020年鰻苗捕獲量還不錯，很多人入池養，但到了2021年7月疫情正嚴重，土用丑日時，日本許多鰻魚餐廳歇業，台灣養大到5尾斤的鰻魚完全銷不出去（這也是近年台灣鰻魚餐廳開始多起來的原因，因為外銷挫敗，只能開始開發內銷）。

養鰻魚都不是一尾兩尾在養，而是動輒10萬、20萬尾在養，例如一個漁民養10萬尾，當時一尾鰻苗也許50元，這成本就是500萬，加上養一整年每天要餵食鰻魚的飼料錢跟打氧氣的電費以及人工，成本至少2、3千萬，風調雨順會賺大錢，但那年疫情，許多養殖戶慘賠數千萬後黯然離場，台灣鰻魚產業也受到重創。

2024年11月到2025年2月這一期鰻苗大豐收，一尾10元，很多口湖漁民於是恢復養殖，但沒想到的是，日本、中國鰻苗一樣大豐收，現在這批鰻魚，正在面臨嚴重的銷售危機。

但鰻魚餐廳，成本最高的永遠不是食材，而是人事、師傅手藝、店面租金、裝潢等費用，而且鰻魚再怎麼降價也有限，大不了改成真空包的蒲燒鰻來長久保存。因此，也許有些店家會降，但推測機率不會高，降幅也不會大。想吃便宜鰻魚飯機會不大。

■在美食口慾與生態保育之間

鰻魚是一個很複雜的產業鏈，而且還可細分成六條產業鏈，包含：1海濱撈鰻苗，2鰻苗收購與銷售或走私，3把鰻苗孵育成鰻線的養殖場，4小鰻線進入養殖池養大的養殖場，5養殖後的銷售與出口，6進入超市與餐廳。

一般我們熟悉的，就是第6條，跟鰻魚們在餐廳裡相遇，事實上要能與牠們相遇，要品嚐牠們的鮮嫩，中間真的充滿曲折。

很多人說去年初鰻苗一堆，哪裡有什麼物種生態危機了？然而等到今年，鰻苗遲遲才來，也很多人就開始擔心，或許出了什麼問題了。

大海的資源，想探究不是那麼容易，但針對特定生物的大量獵取，是一定會讓生態失衡的，特別鰻魚孵育地是在幾千公里外的馬里亞納海溝，神祕且難以掌握。

之前採訪問過台大漁科所韓玉山老師，他是台灣最主要研究鰻魚的學者，我問：「一般消費者可以做什麼，來保育鰻魚生態資源？」他回答說：「很難做什麼。因為最重要是要有資源管理政策，但那都得靠政府，一般民眾很難。」

韓玉山說：「短時間內，鰻魚應該是不會被吃到絕種的，但卻有可能被吃到數量變少，少到讓商業產業鏈消失。」那時我們可能就都沒有鰻魚飯可以吃了。

今年跌到一尾5元，對依靠鰻苗補貼收入的人而言真的很辛苦，但如果能因此讓大家「懶得抓」，讓今年有比較多的鰻魚可以進入溪流生活，未來牠們就有機會再繁衍，這對資源永續來說也許不是壞事。

但更希望的是，期待鰻魚許多生態之謎可以解開，讓完全養殖那一天儘快到來，也希望大家未來在選擇漁獲時，不管是烏魚子、石斑、鱸魚…，只是要已經能養殖的，就請盡量不要吃野生，也拜託美食家們吃海鮮或烏魚子不要再強調野生、野味、生猛，野生的海洋資源就跟野生動物一樣，一直無限制捕撈與環境破壞，是會滅絕的，吃野生動物沒什麼可以驕傲的。

想更了解鰻魚繁殖的生態之謎，可以看這篇之前寫在微笑台灣的報導：「身價如股價，搏浪捕撈世界上最神祕的鰻魚」https://smiletaiwan.cw.com.tw/article/8138